病人是种什么样的人?
这名词也像很多别的名词一样,有很多种不同的解释。
有的人解释──
病人就是种生了病的人。
这种病人当然无可非议,但却还不够十分正确。
有时没病的人也是病人。
譬如说,受了伤的人,中了毒的人,你能不把他们算做病人吗?
不能。
每一代江湖中都会出现一位大侠、英雄,一位枭雄、一位神偷,甚至一位风尘奇女子。
因为江湖中的任何一段故事,都是由他们交构而成的。
每一个故事中都会有诞生、死亡、成名,受伤,所以,每一代江湖中也都会有一位神医出现。
任何一代的神医都很受人尊敬,但绝不会比风传神有名。
风传神是这一代的神医,他的名字却在数代后还是常被人提起。
他是个什么样的人?为什么那么有名?
是他的医术出名?或是他的人?
既然被称为神医,医术一定没话讲,但他的名气不是医术,也不是他的人。
而是他的“事业”。
***
“传神医阁”是倚山而建的。
它的大门在山脚下,一进大门,入眼而来的是一条修得笔直的青石板大道。
大道两旁种满了奇花异草,也养了许多稀有的飞禽。
走完大道,就到了“第一重阁”。
第一重阁是个很大很大的大厅,大厅的正中央有一个不算小的流水池,池内当然也养了许许多多的鱼。
大厅的左边有一个很长的柜台,柜台内坐了四五位穿纯白衣服的少女。
──传神医阁内的人,都是穿纯白的衣服。
这个长柜台,医阁内的人称之为“领号处”。
凡是到医阁来看病的人,都得先到“领号处”登记,然后以先后领一个号码牌。
大厅内到处摆满了椅子和茶几,领完号码牌的人就坐在大厅内,等候叫号码。
叫到你的号码时,就从大厅右边的一扇门走进去。
走进门就是一条建筑得很典雅的长廊。
长廊尽处有一间房子,房内通常都有两位到三位穿白色衣服的年轻人。
他们都是从小就进入医阁当学徒,等学到某种程度,就被派来这间“分科处”。
分科处的作用是当被呼叫到的病人进入后,里面的学徒会初步地问你那里不舒服?那里受伤?
然后再根据你的病况,将你送入“内科”或者“外科”。
“内科”就是凡体内的病痛都属于内科,包括中毒。
“外科”当然就是指外伤,凡是所有武器所伤,断腿断手的,都属于这一科,这一科还包括“整容”。
不管你是属于那一科的,只要走出“分科处”,你又会进入一间布置很精致的房间。
这间房子医阁内的人称为“问诊所”。
问诊所内的学徒资历和医术,当然都比“分科处”的学徒高明多了。
普通的病人到了这里,学徒们看完你的病后,就会开张药方给你。
然后你拿着这张药方到“缴钱处”缴钱,等你缴完钱后就可以到“领药口”去领药。
这时你已完成了“传神医阁”的看病过程。
但有些病况较严重的患者,必须“留阁”医治,他们就会将你送入“病房”。
病房有大有小,有精致有普通。有的是一人独间,也有的两三个人共住一间,最普通的是一堆人共处一室。
病亨的好坏就得看你的“口袋”是不是付得起?
你越有钱住的病房就越精致,如果你是贫困人家,那只好委屈你住众人病房了。
风传神通常都很少亲自看病。
只有在遇到“特殊情况”,或者“特殊病人”时,才会出现。
今天他就遇到一位“特殊病人”,所以他亲自来看病。
***
杨铮手脚都被木板夹住,躺在医阁内的一间最精致病房里,他全身能动的只剩下眼睛和嘴巴。
风传神把完脉后,看看杨铮直摇头。
“你说这些伤势都是骑马摔的?”风传神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你的手脚都断了,全身上下的骨头至少断了七十三根。”风传神说:“世上真有这么厉害的马?”
“假的。”
杨铮只有说实话了,任何人一看这些伤势都知道不可能只是“摔”的。
“我只不过被八九个人‘小小’的揍了一顿而已。”杨铮轻轻的说。
“小小揍了一顿而已?”风传神说:“将你这些伤势分送在三条牛身上,它们都受不了。”
“我怎能和牛比?”
“是不能比。”风传神说:“人家不会去打牛,只会打你。”
“所以我才会躺在床上。”杨铮笑着说:“你几时看过牛躺在床上?”
“别人受了这些伤纵然不死,也是哀叫连天,你却还会笑。”风传神又摇摇头。
“笑也是过一天,哭也是过一天。”杨铮说:“人生欢乐已够少了,我又何苦增加哀声?”
“传说你是个怪人,可是今日我却觉得你不是怪人。”风传神望着他。“你是狂人。”
“狂人也好,怪人也好,我就是我。”
“对,对。”风传神说:“不管你是什么人,你这一身伤势,就算一根骨头休养一天,最少也要躺七十三天。”
***
如果不是有急事,躺在医阁内的确是一件享受的事。
这里山明水秀,鸟语花香,风光绮人,更何况又有很多笑容可掬的少女服侍着。
在这里享受,不但要有时间,还要有钱。
──在这个世界上,你有钱就等于拥有了时间。
──可是你有时间,并不一定代表有钱。
因为这个世界上,有太多的不公平了。
今天难得有阳光。
蓝天如洗,浮云如怨──怨得好浓、好深。
杨铮的脸上虽然充满了笑容,但如果你仔细看,一定可以看出他的笑容中带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。
一种无可奈可的悲哀。
蓝一尘的死,是因为他的疏忽而造成的,也因为他的“认为”而形成的。
当他听到梅林深处中传来的那一声惨叫声,他不顾一切的飞起时,胜三和他的伙计们理所当然的会阻挡他。
所以当胜三他们织成的那一片网笼罩住杨铮时。
杨铮当然一定会不顾一切地“拼命”了。
小木屋的那一战,如果你不是亲眼目睹,你一定不相信那一战的悲壮,那一战的“不可能”。
那一战的激烈已是无法用言语形容了。
那一战也是近代武林中最惨痛的一战。
***
闪亮的拳头交织,拳拳击向杨铮。
拳头怎么会有亮光呢?
又不是刀,怎么会有亮光?
一片交织而成的网,网住了空中的杨铮。
杨铮不能打,可是他能闪,又能闪过几人呢?
他闪过右边的三个中年人,左边最高的那一个中年人双拳已到了杨铮的小腹。
如果被打到,那杨铮就不会那么舒服了。
可是他又怎能不被打到呢?
所以他只有拼命了。
他不闪,他故意挨上左边中年人的一拳。
很重的一拳。
──很重的一拳,又有几人能挨得起?
突然间,杨铮忘了拳头一样可以打死人,也忘了自己不是铁。
他就这样的挨了左边飞起的中年人一拳。
拳光中忽然有血花溅起。
血花飞溅甲,有人大叫:“杀死他。”
有人怒骂:“不要让他逃了。”
杨铮当然可能死。
这一点他当然也知道。
但他也知道,只要他活着,就没有人能在他面前杀死蓝一尘。
可是他错了。
以他的血肉之躯,虽然可以挡住胜三和他的伙计们的攻击。
但又怎能“及时”救蓝一尘?
就因为这样,蓝一尘才会死了。
也因为这样,杨铮才会住进“传神医阁”。
***
左边飞起中年人的那一拳,很实在地击中杨铮的小腹。
杨铮也很高兴地挨了那一拳。
因为那时胜三刚从他的右边飞起。
他挨了那一拳,刚好“借势”可以“反应”而撞上胜三。
这一撞,当然会把胜三撞下去。
撞上了,杨铮也当然会“借机”,把胜三扣住。
杨铮的手就在落地时,扣住了胜三的脖子,另一只手就按在他肋下的穴道上。
谁也没有分辨出那是什么穴,但谁都知道那必定是个致命的穴道。
胜三一被扣住,他的伙什们都立即停了下来,每个人的脸上看来,都像是被人重重在小腹上踢了一脚。
杨铮在笑,笑望着刚刚一拳击中他的那个中年人。
“你现在总该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挨你那一拳了吧!”杨铮笑得很开心。“因为挨了那一下,胜三就会不提防了。”
这是人之常情,眼看伙计们一击得手,换做谁都会较松懈。
胜三叹了口气。“你想怎么样?”
“也不想怎么样,只不过想跟你谈笔生意。”
“什么生意?”
“用你的一条命,来换两条命。”
“怎么换?”
“这简单得很。”杨铮笑着说:“我们若有一个人死了,你也休想活着。”
“我若死了呢?”
“你若死了,我当然也活不下去,但我怎么舍得让你死呢?”
“好。”
谁也没听懂这“好”字是什么意思,只看见胜三手里忽然多出把刀,只看见他手里的刀突然刺下。
一刀刺在他自己的胸上。
***
杨铮是个老江湖。
老江湖若已扣住了一个人时,当然已算准了他已无法伤人。
杨铮算得很准,只不过忘了一件事。
胜三虽然无法杀了他,却还是可以杀了自己。
***
鲜血飞溅。
暗赤色的血浆从胜三胸部飞溅出来,雨点般溅在杨铮的脸上。
杨铮的眼睛已被血光掩住,然后他立刻听到一片野兽落入陷阱时的惊怒吼声。
***
“哀兵莫打”。
这是两国交兵时,最怕的事。
因为“哀兵”一定不怕死,情绪一定高昂,而且常常会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事。
这一点杨铮比谁都清楚,可是他不能不打。
胜三一死,他的伙计们个个都发疯了,他们发狂地击向杨铮。
凄厉的叫声,凌乱的拳风,四面八方地攻向杨铮。
他跃起,闪避,勉强地想张开眼睛。
但他还是连人都看不清,只能看到一片血光。
他落下,再跃起,刚闪过右边飞来的一拳,就觉得腿上一凉,好像并不太痛,但这条腿上的力量却突然消失。
他的身子立刻住下沉。
他知道这一沉下去,就将沉入无边的黑暗,万劫不复。奇怪的是,他心里并没有感觉到恐惧,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悲哀。
他忽然想起了吕素文。
──一个人在临死前的一刹那,心里在想着什么?
这句话没有人能答覆。
因为每个人在这种时候,想起的事都绝不会相同。
杨铮想的是吕素文。想起了吕素文那双带有倔强的眸子,也想起了吕素文那颗火热的心,更想起她那一身白。
就在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时,他的人已沉下去了。
刀光交错,似如漩涡,又似湖中的涟漪,绵绵不绝。
突然间,一个人带着双刀自空中冲下,冲入拳阵中。
杨铮忽然有了种放松的感觉,觉得已可以放松一切,因为这时他已听出那带双刀的人的声音了。
他就这样沉了下去,倒在地上,甚至连眼睛都懒得张开。
幸好他眼睛没有张开。
他若张开眼睛看到现在的情况,心也许会碎,肠也许会断。
***
闪亮的刀光交织。
胜三的伙计们个个眼睛已发红,他们似已忘了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,也忘了刀是用来杀人的。
他们就这样冲入刀光中。
刀光中溅起了血光。
已有两人倒下了,其余的人竟仍不停地冲入。
双刀再旋,涟漪再扩。
瞬间,带双刀的人全身已被鲜血染红了。
酷寒中的骄阳,懒洋洋地从窗外射了进来,照在床上杨铮的脸上。
也照着一旁的戴天。
杨铮望着床边的戴天。
“我很早就知道你的武功很好。”杨铮说:“可是直到今天,我才知道你的双刀更是一绝。”
戴天笑笑。
“一个被称为可怕的人,一定有他的可怕之处。”杨铮视线移向窗外。“胜三的可怕,就是他的不怕死。”
“你和胜三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,他为什么一定非要置你于死地?”戴天问。
“因为他知道,纵然我没有杀死他,回去后一定死得更惨,更可怕。”杨铮说:“青龙会置人于死地的方法最少也有三十种,其中任何一种,都会让人后悔为什么要生下来。”
戴天的目光也移向窗外。
“青龙会?”戴天喃喃自语:“它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,为什么近百年来从没有一个人能揭发它?”
戴天转看着杨铮,接着说:“青龙会的首领如果没有死,现在岂非已一百多岁?”
“你为什么不当面去问问他?”
“我很想。”戴天说:“可惜他不愿当面见我。”
“说不定他已和你碰过面了。”杨铮说:“只是你不知道而已。”
这倒是实话,青龙会是近百年最神秘的组织。
连它有那些“会员”都很难猜测了,更何况是首领。
说不定他是张三,或是李四?也说不定是你最熟悉的朋友。
更有可能是你最看不起的人。
总之“他”如果现出原形,一定会让你吓一跳。
***
“蓝一尘是当场已死了?或是送到这儿才死的。”杨铮问。
“我赶过去时,他已气绝了。”戴天回答。“那时我急着送你来这里,所以也把他带过来了。”
“厚葬他。”杨铮淡淡说。
“已有人接手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传神医阁的规矩难道你不知道?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只要进了传神医阁,唯一能离去的只有一种人。”戴天说:“活人。”
“那死了的人?”
“管埋。”戴天说:“风传神认为人在这里死,是他的医术不够好,所以他唯一能补偿死者家属的,就是替他们办葬礼。”
“这倒是奇闻。”杨铮说:“可是蓝一尘不是死在这里。”
“但他也进了传神医阁。”
“这样也管埋?”
“是的。”
“我们想自己办葬礼都不可以?”
“人既已死了,谁办不都一样。”戴天苦笑。“只要心诚就够了。”
杨铮想想,觉得有理,也同意地点点头。
“小木屋多久可以重建好?”杨铮问。
“你离阁时,保证可以看到和以前完全一模一样的小木屋。”
房子塌了,可以重建,春天走了,明年还会再来,肚子饿了,随时都可以吃。
人死了呢?
爱情淡了呢?